麻省理工学院最新研究显示,稻米种子可能能够“听见”降雨声,并据此调节发芽过程。这项被称为“首次直接证明植物种子和幼苗能感知自然界声音”的工作,为植物如何利用声音信号适应环境提供了新的线索。

早在这项研究之前,科学界就曾多次注意到声音对植物的影响。有研究发现,给上海青播放古典音乐能促进生长,而摇滚乐则可能抑制其生长,说明不同声源会对植物产生差异化作用。其他实验还表明,声音可以广泛影响植物行为:有的花朵会利用昆虫振翅时发出的特定音高来决定是否释放花粉;拟南芥和烟草在“听到”邻近植株被毛毛虫咀嚼时发出的声响后,会提高体内尼古丁等毒性物质含量,以增强防御能力。合成器发出的音调也被报道可促进绿豆、黄瓜以及水稻的种子萌发与幼苗生长。

与以往多使用扬声器播放电子音不同,这次MIT团队选择了更加接近自然情境的声源——降雨。他们首先测量了类似稻田浅水环境中雨滴落入水面时产生的声音。结果显示,这种声波的强度相当于有人在你耳边大声呼喊,但频率范围多落在人耳难以听见的高低频段。随后,研究人员向装有稻米种子的浅水池中倾倒模拟降雨,并将其发芽率与静水环境中的种子进行比较。实验发现,轻微的“细雨”对发芽影响不大,而较大的雨声则明显提高了发芽比例,最强烈的模拟暴雨条件下,发芽率增幅超过30%。

研究团队还从早期一项工作中找到关键线索。一项2002年的研究曾指出,无法合成淀粉的拟南芥突变体在受到振动时的反应方式与正常植株明显不同。声波本质上是通过气体、液体或固体传播的振动能量,会让诸如人类耳膜这样的结构随之震动,从而被我们感知为声音。MIT团队据此提出假设:植物或许需要具备合成淀粉的能力,才能“听见”声波。

顺着这个思路,研究人员将目光锁定在植物细胞中一类名为“平衡石”(statolith)的结构上。平衡石一词源自希腊语“站立的石头”,是植物用来感知重力方向的关键装置。在能感知重力的细胞内,布满了由高密度淀粉填充的小体,它们会在细胞内部下沉,通过与周围结构的接触和最终停留位置,向植物“报告”哪个方向是“向下”。研究人员对录制到的雨声如何作用于稻米种子中的平衡石进行了建模分析,发现这些声音足以让原本沉在细胞底部的一层平衡石像鼓面上的珠子一样被震起。在轻微雨声下,平衡石几乎不受影响;随着雨势增强,它们被不断抛起和加速运动,其行为与观察到的发芽刺激效应相吻合。

模型还表明,这层平衡石在细胞底部的堆积状态在声波作用下会表现得近似液体,类似于儿童玩乐场中装满塑料球的球池。在这种情况下,声能会不断搅动这层“液体”,有助于将化学信号更有效地扩散到植物其他部位。前文提到的淀粉缺失型拟南芥之所以难以对振动作出正常反应,很可能正是由于它们无法制造平衡石所需的淀粉,导致这一感知系统无法运转。这表明,平衡石很可能是植物“听见”外界振动的一种重要机制。

随着证据不断累积,科学界普遍认可植物可以感知并回应声音这一事实。但这是否就意味着植物真的在“听”,亦即是否需要某种意识或心智来感知信号,则仍存在争论。植物与人类及大多数动物不同,没有类似的神经系统和集中式大脑。这些年,关于植物是否具备某种形式“智能”的争论颇为激烈,一些研究者认为植物在一定程度上表现出智能行为,亦有人对此持否定态度。

支持“植物智能”观点的证据之一来自2017年的一项研究:豌豆根系似乎能够在简单迷宫中沿着水流的声音“寻找”水源。另一项2016年的研究则声称,豌豆幼苗可以学会将风扇吹来的风向与光照方向联系起来,从而“预判”光源所在。在植物体内,人们也观测到了与动物神经信号类似的电信号,尽管这些信号并非通过与神经系统完全对应的专门结构传播。在许多情况下,科学家尚不清楚这些电信号的具体功能,这很可能是因为植物的反应方式并不总是直观可见。

已有的清晰例子包括:捕蝇草利用电信号触发叶片迅速闭合并随后“压碎”猎物;含羞草则通过电信号在被触碰时迅速合拢叶片。这些现象为一种更为“去中心化”的智能形式留下了想象空间,即信息处理和响应可能分布在整个植株系统中,而非集中于类似大脑的单一结构。然而,要把这种分布式反应直接等同于具有人类意义上的“听觉”或“意识”,仍显武断。

在“听觉”问题之外,意识本身也为研究带来哲学层面的挑战。关于意识的定义众说纷纭,分歧巨大。生物学家琳恩·马古利斯及其合作者多里安·萨根曾提出,在最基础的层面上,意识可以被理解为对外部世界的一种觉察。如果以此为标准,那么所有要在环境中生存并作出响应的物种大概都必须具备某种形式的意识,只不过其复杂程度与具体表现方式千差万别。

或许,稻米幼苗所“感知”的世界与人类经验已经相去甚远,以至于我们难以真正理解它们如何“体验”声波。但从MIT这项研究和既有证据来看,说它们在某种意义上“听见”了雨声,恐怕并非毫无根据的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