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3月,亚利桑那州立大学W.P.凯里商学院的亨德里克·贝森宾德发表了一篇论文,题为《美国股市一百年》。他用了CRSP数据库里29754只普通股的回报数据,从1926年1月一直算到2025年12月,整整一个世纪。

结论只有两段话。

第一段:从1926年到2025年,美国股市在过去一百年里创造了91万亿美元的净财富,年化回报率10.1%,是人类历史上最壮观的财富引擎。

第二段:这台引擎的动力来源,比你想象的要集中得多。只有27.6%的股票跑赢了大市。近60%的股票实际上摧毁了股东财富,中位数股票的终身回报率为负6.9%。全部91万亿净财富中,仅仅46家公司就贡献了一半。


股市回报极其不均。任何股票都可能跌到零,但赢家的上涨几乎没有上限。极少数非凡的公司获得了如此巨大的收益,远远抵消了成千上万只停滞、令人失望或彻底消失的股票。这些罕见的赢家,在市场整体成功中占据了极大的份额。


01

幂律的真相

先看三组数字。

第一组:整个二十世纪加上二十一世纪前二十五年,美国股市的市值加权回报率是15040倍,年化10.1%。同期一个月期国债的回报率是25倍,年化3.3%。股票跑赢了债券,跑赢了通胀,跑赢了黄金,跑赢了房地产。这是资本主义最引以为傲的成绩单。

第二组:所有29754只股票的平均持有期回报率是30621%,但中位数是负6.87%。平均值被少数几只超级牛股拉到了天上,而大多数股票根本没有给长期持有者赚到钱。只有48.22%的股票产生了正回报,只有41.17%的股票跑赢了一个月期国债。过去一百年里,在美国股市随机买一只股票并长期持有,你有超过一半的概率跑输国债。

第三组:贝森宾德计算了每家公司的“股东财富创造”——扣除同期国债收益之后的净财富增量。29754家公司中,11884家创造了正财富,17197家是负的。但这11884家赚钱的公司加起来创造的财富,被最前面的一小撮头部公司远远甩开。

前五家公司——苹果、英伟达、微软、Alphabet、亚马逊——合计贡献了全部净财富创造的21.4%;前十家贡献了29.0%;前三十家贡献了43.7%。而排在最后面的17197家公司,全部加起来毁掉了10.67万亿美元的股东财富。整个市场的净财富创造,是头部一小撮赢家先填平了这个巨大的亏损黑洞之后,剩下的部分。


这就是幂律分布。不是二八法则,二八法则还给你留了两成。而是四六法则的彻底反转:4%的公司创造了全部财富。剩下96%的公司加在一起,扣除国债收益之后,股东的净收益为零。

整个美国股市过去一百年创造的91万亿美元,全部来自最顶层的1082家公司。错过了这3.72%的公司,就错过了整个世纪。


02

王座的轮替

这46家主宰了半个世纪财富创造的公司,并不是同一批公司从头赢到尾。它们在不同的时代登上王座,又在不同的时代交出权杖。

1926年的王者是埃克森美孚、通用电气、IBM、雪佛龙、奥驰亚。它们的共同特征是旧经济、重资产、长期垄断。埃克森美孚在1926至2016年间创造了1.23万亿美元的股东财富,占同期全部净财富创造的2.89%。那是石油、汽车、电力、烟草的世纪。

2017年之后的九年,王座换了一批新面孔。英伟达以4.51万亿美元高居榜首,苹果4.10万亿,微软3.25万亿,Alphabet 3.14万亿,亚马逊1.86万亿。全是科技公司,全部诞生于硅谷或西雅图,全部在最近四十年内上市。英伟达一家在最近九年创造的财富,就超过了埃克森美孚在之前九十年创造的全部财富。

集中度还在加速。1926至2016年,前五家公司贡献了约10%的净财富创造;2017至2025年,前五家贡献了21.4%。前三十家公司在后九年的财富创造占比是61.19%,几乎是前九十年31.06%的两倍。财富创造的速度在加快,集中度也在加速攀升。


贝森宾德在论文中列了一个有趣的对比。历史上累计回报率最高的股票,奥驰亚集团(万宝路香烟母公司)以4421万倍的回报率居首,年化16.53%。年化回报率最高的股票——要求至少二十年数据——英伟达以37.04%居首。

值得注意的是,年化回报率最高的公司和累计回报率最高的公司,是完全不同的两组名单。原因很简单:极高的年化回报率往往不可持续。能撑过一个世纪的股票,靠的不是爆发力,而是耐力。奥驰亚的16.53%年化回报,在年化排行榜上连前三十都排不进去,但它复利了一百年。

03

全球的幂律

这个规律不只属于美国。贝森宾德在2023年与合作者的一项研究中,将同样的方法扩展到全球六万多只股票。结论几乎一模一样:全球股市的净财富创造同样高度集中于极少数公司,各国各地区的头部集中度略有差异,但幂律分布的底层形状完全一致。


幂律之所以是幂律,不是因为市场制度或文化差异,而是因为复利的数学本质。一家公司的长期回报率只要比对手高几个百分点,经过几十年的复利放大,累积财富就是数量级的差距。这种差距不是靠分散投资能轻易抹平的。

指数投资的成功,恰恰建立在这个幂律之上:你不必识别出哪几只股票是赢家,只需要确保自己持有整个市场,让赢家自己浮出来。指数基金的全部逻辑,就是承认自己无法预知幂律的落脚点,于是选择平均分配筹码,让时间来筛选。这种策略在过去五十年里打败了绝大多数主动基金经理,因为它谦卑地接受了自然规律:预测幂律的落点,比接受幂律本身难得多。

而今天AI大模型的爆发,很可能正在为这个幂律注入新的动量。AI是一种典型的赢家通吃技术:算力规模越大,模型越强;模型越强,用户越多;用户越多,数据越多;数据越多,模型更强。这个飞轮一旦转起来,后来者很难追上。如果AI真的成为下一代通用技术平台,它可能进一步加剧财富创造向头部公司的集中。

贝森宾德在论文结尾留了一个问号:人工智能是会加速赢家通吃的趋势,还是通过广泛普及来拉平竞争环境,让更多专业化公司同时繁荣。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下一个世纪的幂律曲线是更陡还是更平。目前来看,陡峭的可能性更大。

04

赢家通吃,但赢家也是轮换的

贝森宾德列出的那些百年赢家——奥驰亚、火神材料、堪萨斯城南方铁路——没有一年是市场上最耀眼的明星。它们的年化回报率在13%到16%之间,远远低于英伟达的37%或Netflix的32.5%。但它们活了一百年。它们经历过大萧条、二战、石油危机、互联网泡沫、2008年金融危机、新冠疫情,一路活到今天。

这才是幂律的另一面。我们往往只看到幂律的塔尖,却忽略了塔尖之下那些沉默的底层逻辑。幂律确实残酷,但幂律从不欺骗。它只是安静地把时间对回报的放大效应如实地呈现出来。你活多久,决定你能承受多大的波动。你能承受多大的波动,决定你能抓住多长的复利。这才是商业史最终的生存法则:不是比谁跑得快,而是比谁活得久。

一百年的数据,最终的启示只有一句话:赢家通吃,但赢家也是轮换的。而那个永远通吃的赢家,是时间本身。